陈育良愣了下，饶有意味道：“你打算什么时候亮出来？”

这次打压洪海峰的主意是丁学义在背后出的，胡佳芸负责去跟张彬彬沟通落实的，而胡佳芸刚刚提到的对付秦峰的计划，是兆辉煌在暗中密谋的，以前跟他提过一嘴，陈育良大概清楚胡佳芸想干什么，所以才没有具体追问。

他从这些事情里也能看出来，秦峰得罪了不少人，至少丁学义和兆辉煌他们都对秦峰充满了怨恨，不过想想也是，像秦峰这种油盐不进的干部，一直坐在安兴县领导的重要位置上，行事作风不近人情，难怪被人诟病，实在是活该。

陈育良扪心自问自己当领导这么多年，什么样的干部没见过，但秦峰这样令他头大的却是第一个，每次打压都能被秦峰逮住机会反击，这次胡佳芸就动了个洪海峰，竟然被公安机关抓住机会，把张彬彬给查了个底朝天，简直把他都吓了一跳。

要说这背后没有秦峰的影子，陈育良说什么都不信。

“陈书记，春节前来不及了，春节后我会找机会的，审计组在安兴县的审计工作还没有结束，我还有机会。”胡佳芸意味深长的笑了笑。

“不过这次审计完，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对安兴县进行审计了，你可要把握好，否则很难再给你创造这样的机会。”陈育良特意提醒道。

他现在也有些焦头烂额，陈辉牵扯进先前的贩毒案，导致被双开，现在范禹很可能也要出事，等同于他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，陈育良自然有些焦虑，这代表他在江临市的影响力也会进一步下降，明明都是省里部门在督办的案子，结果贩毒和洗钱两个案子都跟江临市扯上了关系，陈育良心里自然很烦躁，平白无故出了这么多事，他这个市委书记脸上也无光，根本没心情过年。

“陈书记，我明白。”胡佳芸连忙点头道，紧跟着才离开了陈育良办公室。

很不巧的是，她刚走出门，范禹正好迎面走了进来，胡佳芸匆匆打招呼，范禹只要还没被撤职，人家就还是市委宣传部长，人前基本的客套还是要有的，只不过胡佳芸向范禹问好，范禹只是冷冰冰的扫了她一眼，明显没给胡佳芸什么好脸色。

随后，范禹走进了陈育良办公室，直接把门关上了。

胡佳芸心里很清楚，陈育良喊范禹过来，无非也就是敲打一下范禹，免得范禹在里面乱说话，因为什么事被查，在里面就交代什么事，不该说的不要说，说得越多越麻烦，不仅自己给自己挖坑，还会连累外面的人，体制内犯了大事的干部心里都清楚这些利害关系，不像张彬彬这些小老板，一出事容易扛不住，所以这个节骨眼上，陈育良见一见范禹，还是很有必要的。

至于她跟范禹中午打电话闹了不愉快的事，胡佳芸也都跟陈育良说了，想来陈育良也会安抚范禹的情绪，这件事也就算翻篇了。

胡佳芸回到家中，方爱国和姜岚都已经吃完饭了。

早上胡佳芸出门上班的时候，还心情愉悦，晚上回来却满脸疲惫，方爱国心里很清楚发生了什么，他好歹也是老干部了，小道消息还是很灵通的，只不过他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才知道张彬彬被抓了，虽然搞不清楚具体情况，但他知道张彬彬一出事，肯定会引发连锁反应。

姜岚看到胡佳芸在换鞋，起身说道：“我给你下点面条，纯手擀的，还加了鸡蛋，很有嚼劲，你最喜欢吃了，你先跟你爸聊会天，鸡蛋酱卤和土豆牛腩还热乎着呢，等会就能吃。”

她对胡佳芸工作上的事也插不上话，也就方爱国能劝胡佳芸几句，姜岚索性也不凑热闹了。

客厅里，胡佳芸坐下来后，喝了口茶，叹了口气：“爸，你是不是已经听说了？我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，我上午开车的时候，陈书记跟我说完，我险些撞到马路牙子上……”

她调整了下心态，娓娓跟方爱国说出了张彬彬操控鼎辉文化涉嫌洗钱，以及范禹在背后参与的事，即便她在陈育良面前表现的很淡定，但自己心态是有些崩的，因为秦峰又一次釜底抽薪，直接抢走了主动权，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不受他们控制了，最重要的是陈育良对这件事明显是不满意的，可能会因此质疑她的能力，所以最后才拿话敲打她，胡佳芸又不傻，心里很清楚领导的意图。

方爱国越听越心惊，这些细节被胡佳芸说出来以后，他整个人脸色都变了，尤其是丁学义跑去纪委交代问题，供出来了市委宣传部长范禹，这个举动更是吓到了方爱国。

“怎么闹得这么大？陈书记怎么说？你要不要也去纪委交代下情况？会不会把你也牵连进去，张彬彬这些人根本靠不住，指不定在里面还会把你供出来……”方爱国有些慌了，主要是怕胡佳芸也出事。

“爸，你别急，我不会有事的，张彬彬最多也就是交代，说我让他写举报信举报的洪海峰，这没什么，洪海峰小舅子的事是事实，又不是我捏造的，至于洗钱，我根本不知情，更跟我扯不上关系，丁市长去市纪委是他自己心虚，他利用职务之便干的事违规了，还不止一次……”胡佳芸很清楚自己是最不粘锅的，马上就给方爱国解释清楚了。

方爱国闻言，这才终于松了口气：“那就好，我刚才血压都上去了，那下一步怎么办？后面事情怎么处理？陈书记是什么意思啊。”他知道领导肯定会有指示。

“我走的时候，范部长去了陈书记办公室，陈书记会跟他谈话，后面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了，我们一家人周六日去逛逛街，买买年货，下周我再把审计工作收收尾，咱们准备过年就行了，剩下还有对付秦峰的事，放到年后就行了。”胡佳芸笑了笑说道，眼下的局势已经不是她能掌控的了。

方爱国听着前面还是很高兴的，可听到最后眉头又皱了起来，惊讶道：“你还要再对付秦峰？你不怕再闹出别的事吗？”

“我不怕，这次对付洪海峰是丁市长的主意，收拾秦峰是兆辉煌布的局，我就是根据实际情况，借着审计把事情闹起来，查也查不到我的头上。”胡佳芸冷笑了一声，不管怎么说这次打压洪海峰还是成功了，即便处分洪海峰的事被延后了，但跑得了和尚，跑不了庙，迟早还会再上常委会。

“实在不行，算了吧，何必呢，万一再像这次一样被秦峰逮住机会，借力打力，岂不是又给自己惹麻烦。”方爱国忍不住劝道，他觉得胡佳芸再这么搞下去，太危险了。

“爸，我没有往后退的路了，下午市委常委会上，你提拔正处的议题已经通过了，你的级别已经上调了，所以我必须得按照领导的指示去落实后续工作，我将来还等着提拔呢，副处，正处，这些我都要一步步升上去，全都得指望陈书记，我肯定要把事情做得让他满意，打压秦峰就是其中之一，争取让周明轩或者岳一鸣接任秦峰的位置……”胡佳芸跟方爱国说着市里的局势，希望方爱国能理解她的处境。

方爱国没说话，一直沉着脸，起初听到自己级别终于是正处了，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，可听到胡佳芸后面说的话，他又觉得自己女儿付出的太多。

胡佳芸天天早出晚归，忙里忙外，服务领导，都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，大龄妇女了，方爱国心里是真着急，以前董培林的出现还让他看到了希望，结果是空欢喜一场，还差点害了胡佳芸，他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劝胡佳芸了。

“你觉得这样斗来斗去的日子，是你想要的吗？”方爱国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
胡佳芸被问的明显愣了一下，沉默了好几秒，才反问道：“爸，我还年轻，又在体制内，你觉得我不努力往上爬，难道现在就躺平吗？我总得干点什么，有点工作目标吧，您好歹也混到了正处，当过实权领导，我还没有体验过，我总不能一辈子就当个正科级干部，直到退休吧。”

“按照现在这个趋势，秦峰很可能还会再被提拔，我不想永远被他压一头，我也要晋升，有一天一定要超过他，让我躺平到退休，眼睁睁的看着秦峰官越当越大，我不甘心！”

听着胡佳芸目光坚定的说着这一切，方爱国有些无言以对，他和姜岚老了，他们要退休了，确实早就看透了官场，这两年早就没有了再往上爬的心思，可胡佳芸离退休还有很多年，他硬是要求胡佳芸去躺平好像也不是那回事，况且自己女儿是什么性格，方爱国太了解了。

胡佳芸从小很要强，不服输，别人能做的，她也要去做，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，很有毅力，从跟秦峰一次次斗来斗去上就可以看出，胡佳芸心里还在怨恨秦峰。

要是让胡佳芸顺着这条路走下去，只有两个结果，一个是胡佳芸斗赢了，步步高升，将秦峰死死踩在脚下，从此平步青云，成为比周茜还厉害的女领导，也不是没有可能，毕竟胜者为王，体制内哪有什么真正的对与错，那只不过都在领导一念之间罢了，方爱国活了大半辈子，早就看透了，胡佳芸站的这队要是能稳到最后，就有可能赢。

还有一种结果就是胡佳芸输了，陈育良等领导将来也被查了，金州省彻底变天，那胡佳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出头机会，甚至被纪监委查办，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，这都是有可能的。

如果胡佳芸一条路走到黑，政治斗争到最后无非就是这两种结局，至于究竟会是哪种，方爱国也无法预料，但是从现在的局势来看，金州省的官场风气越来越正，反腐倡廉的效果很好，陈育良这些人明显有些兜不住了，不然不会频繁有人被查，范禹这次可能要出事也是一种警示。

方爱国思考片刻，委婉地回答道：“闺女，你有事业心，这是好事，爸爸支持，你还年轻，确实应该做点什么，但是你要看清楚金州省的天早就变了，涉嫌违法违纪的干部，被查的一个接一个，你还是小心点吧，真出了问题，陈书记不会保你的，所以你一定要学会自保，就像这次张彬彬出事一样，你要想办法始终让自己的手是干净的……”